7月16日，中紀委監察部發布消息：日前，中紀委對云南省委原常委、昆明市委原書記張田欣嚴重違紀問題進行立案審查。經查，張田欣失職瀆職造成國有資產損失;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謀取私利，其行為構成嚴重違紀。經中紀委審議并報中共中央批準，決定給予張田欣開除黨籍處分，取消其副省級待遇，降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

　　就在一周之前的7月9日，張還率隊調研昆明市西城海口片區開發建設工作，巡視南亞博覽會場館建設，其巡視的畫面還出現在了當天的云南衛視的新聞聯播上。這次公開露面之后，張田欣開始了從副省級位置上的斷崖式跌落。7月11日，中央決定免去張田欣中共云南省委常委、委員職務;次日，云南省委決定，免去張田欣中共昆明市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

　　經濟觀察報記者獲悉，張田欣官場生涯懸崖式跌落的直接原因，與云南省文山州馬關縣都龍錫礦的國企改制有關。去年6月，都龍錫礦多位退休職工前往北京，得到中紀委工作人員的約見，后者聽聞都龍錫礦改制過程中存在的國有資產流失情況，當即要求這些退休職工“詳細說說”。

　　當年11月，中央第五巡視組進駐云南，并派出工作人員前往文山州調查此事。一位原文山州正廳級官員透露，中央巡視組找他詢問過張田欣在擔任文山州委書記時力推文山州都龍錫礦改制一事。他的說法得到另外兩位云南省正廳級退休官員的佐證，“張田欣在今年6月曾被叫到北京接受調查，但兩天后就回來了。”

　　重返昆明的張田欣雖然頻繁在媒體亮相，但終未能逃過處罰。與中紀委通報中“失職瀆職造成國有資產損失”相呼應，其在2003年任文山州委書記時推行的都龍錫礦改制，至今尚迷霧重重。這個被認為價值數千億元的礦藏被一家地產商以1900余萬元控制，多個自然人和企業法人也參與了分食這塊“蛋糕”。

　　11年來，這次改制一直飽受詬病，但張田欣的仕途卻在此次改制后逆流而上。據悉，隨著張田欣被處分，已有四位深涉都龍錫礦改制的股東、高管被采取強制措施。

　　改制

　　群山之中的都龍錫礦距離越南不足10公里。這里，擁有全國第三大錫礦、全國第五大鋅礦和全國第一大銦礦。“世界的銦在中國，中國的銦在云南，云南的銦在都龍。”云南能源界流傳著這么一句話。

　　都龍錫礦的前身是1958年在曼家寨及銅街成立的馬關縣群英銅廠，1960年更名為“馬關縣都龍冶煉廠”。同年6月，該廠劃歸州屬，成為文山州一個較大的國有礦山企業——文山州都龍錫礦。

　　截至2008年，都龍錫礦原勘探資源金屬量254余萬噸，其中鋅226余萬噸，錫28余萬噸。當年年末，云南省有色地質局對外表示，他們又在都龍錫礦新探出鋅、錫、銦等多金屬礦80多萬噸，潛在經濟價值上千億元，且外圍深部仍具找礦潛力。

　　據曾任都龍錫礦總工程師十多年的杜錫介紹說，“依照云南省有色地質局估算，整個都龍錫礦已探明礦產的潛在價值至少在4000億元以上。”其舉例說，都龍錫礦曼家寨礦段在上世紀90年代初被探獲的礦藏，當時估價就達到1000多億元。除曼家寨礦段，都龍錫礦還有已經開發的銅街礦段和一個尚未開發的礦段。

　　新世紀伊始，國有企業改制潮風起，都龍錫礦亦不例外。2003年3月，按照國家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要求，這家始創于1958年的原國有企業進行改制，掛牌成立云南文山都龍鋅錫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都龍鋅錫)。

　　2003年1月16日，文山州都龍錫礦第十屆第二次職工代表大會表決通過《文山州都龍錫礦改制方案》(以下簡稱《改制方案》)。《改制方案》顯示，經文山安信會計師事務所綜合評估，都龍錫礦總資產17760.17萬元，負債總額12985.47萬元，企業凈資產4774.47萬元。

　　價值數千億的礦產緣何被評估為4774.47萬元，這與該會計師事務所的資產評估方式關系莫大。原都龍錫礦礦長助理、后擔任都龍鋅錫總經理的徐安華無意間點破玄機。他在2004年1月的一份公開情況通報中透露，都龍錫礦改制時僅被評估了“地面資產”。

　　《改制方案》進一步闡釋，“原劃定給都龍錫礦廠的國營礦區資源，由改制后的都龍鋅錫繼續管理和開發，并按照國家現行對國有企業使用資源的有關規定交納稅費。”

　　“評估時只評估‘地面資產’，《改制方案》又不要求都龍鋅錫有償使用地下礦產。這說明，價值數千億元的地下礦產被都龍鋅錫無償獲取。”杜錫說。

　　2003年2月26日，文山州政府辦公室下發文政辦復(2003)1號文件，正式批復都龍錫礦《改制方案》。

　　一位原文山州的正廳級主要官員透露，時任文山州委書記的張田欣力推此事，但在改制的過程中，遭到時任文山州長宋嘉林(現任云南省工信委副主任)的反對，后者拒絕在涉及改制的政府文件上簽字。

　　“在2005年的一次州委理論學習中心組會議上，張田欣不點名批評了宋嘉林，他當著州委班子成員的面說，你們誰想告我盡管告，我不怕。”這位原文山州正廳級官員透露，文山官場曾傳言，宋嘉林曾長期實名舉報張田欣。

　　都龍錫礦原副礦長張顯也曾就此傳聞向當時的都龍錫礦礦長求證，后者只說了一句“他倆觀點不一致”，不再應聲。

　　7月23日晚，經濟觀察報記者與宋嘉林取得聯系，后者在電話中說道：“(都龍錫礦改制)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沒有反對過，沒有反對。”隨即，他以正陪省長在外考察為由，匆忙掛斷電話。

　　套現

　　根據當時的《改制方案》，文山州都龍錫礦國有企業法人資格被終止，原國有企業職工身份也被取消，在此基礎上由文山州錫礦職工持股會(以下簡稱職工持股會)和其他法人發起組建都龍鋅錫。

　　新企業都龍鋅錫的股權結構為：文山都龍錫礦職工持股會出資1764萬元，占股42%;昆明集成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集成地產)出資1932萬元，占股46%;文山騰強實業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文山騰強)出資210萬元，占股5%;經營者(系部分原都龍錫礦支邊管理者)出資294萬元，占股7%。

　　此前，“我們的職工也被發動起來，入股新企業，普通職工拿出三五萬元，中層領導拿出十多萬元，大家都是東拼西湊搞來的錢。”張顯說，這些職工本希望通過職工持股會主導此次改制，但壓力隨之而來。“當時中國工藝美術總公司希望入股。他們雖無技術，但銀行中有3億元的存款。有錢又有技術的云南錫業集團也想接手。不過，聽說在政府官員授意下，最終既無技術又缺資本的集成地產成為控股方。”

　　工商資料顯示，集成地產成立于1993年1月4日，掛靠于云南省建設廳，開發有十多個項目。該公司法人代表蔣政江，后長期擔任都龍鋅錫董事長。“蔣政江當兵出身，轉業之后在云南省計委任職，后下海經商。”一位熟稔都龍錫礦改制的知情人士透露，身為地產商的蔣政江之前毫無礦業經驗。這位知情人士還透露，蔣政江系湖南省永州人，他的一個異姓兄長在都龍錫礦改制期間任職云南省委常委。不過，這一消息未獲進一步證實。

　　另外，上述持股主體中的文山騰強在改制時的入股同樣意味深長，該公司法人代表馬永澤有一族親，名叫馬應喜，被指與張田欣關系密切。“馬應喜小學畢業，在張田欣的關照下，去黨校混了個研究生學歷。”杜錫透露，馬應喜母親生病時，張田欣親自坐上吉普車前去探望。而馬應喜也常去拜訪張田欣，他可驅車直接進出州委大院，“馬應喜之前沒錢，但有一定的背景，所以才拉上比自己有錢的馬永澤入股。”

　　2004年7月，云南省經貿委發文進行錫業整合，都龍鋅錫重組成立云南華聯鋅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聯鋅銦)。云南錫業集團(以下簡稱云南錫業)以840萬元獲取20%的股份，云南華聯投資責任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聯投資)以294萬元獲取7%的股份，該公司法人代表正是“已經發了財”的馬應喜。

　　截至2007年底，華聯鋅銦經過兩次增資擴股，總股本由原來的4200萬元變為2.8億元，其中集成地產持股41%，云南錫業持股20%，華聯投資持股7%，徐安華持股7%，馬永澤持股4%，馬應喜持股14.53%，文山騰強持股4%，職工持股會和經營者持股2.47%。

　　如此一來，馬應喜和馬永澤這對族親的持股比例由原來的5%增至29.53%，此前未持股的徐安華持股7%，而原本持股比例高達49%的職工持股會和經營者，只剩下2.47%的股份。“改制時參股的職工，也想從改制中分一杯羹，結果還是搞不過這群人。”張顯援引2004年5月都龍鋅錫總經理徐安華《關于都龍鋅錫參與云南省錫業整合的情況通報》介紹道，徐安華與馬應喜等人以“職工持股會不得在工商登記、不能上市融資”為由，將職工持股會和經營者兩方股權以“股權掛靠方式”，由云南馬關聯興實業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聯興實業)代持。

　　聯興實業法人代表徐安華，出資人包括馬應喜、馬永澤等人。除此前10%的股份被云南錫業收購之外，杜錫和張顯分別證實，聯興實業后以每股2元到5元不等的價格，強行收購了職工持股會和經營者手中的大部分股權，而上述2.47%的股權之所以得到保全，與少數職工“死不低頭”有關。

　　在都龍鋅錫股權輾轉騰挪的同時，資源價格的上漲也讓其資產總額從2002年的1.77億元，增長到2007年的26.33億元，年平均增長率71.47%。

　　2004年起，權利意識日漸覺醒的都龍錫礦職工們，開始了長達十年的上訪之路，這讓華聯鋅銦的大股東們“心神不寧”。在此期間，據傳蔣政江一直在尋求機會出清股份。

　　巧合的是，云南省政府于2010年底再次進行錫業整合，云南錫業集團(控股)有限責任公司向蔣政江等股東遞出橄欖枝，取得華聯鋅銦42%的股權，連同云南錫業集團，共持有華聯鋅銦62%的股權。

　　華聯鋅銦目前的股權結構為：云南錫業實際控股62%，馬永澤以及旗下公司文山騰強持股8%，陳偉持股3%，馬應喜持股10.79%，博信優質(天津)股權投資基金合伙企業持股15%，馬關匯豐投資有限公司持股1.21%。

　　蔣政江和徐安華已經套現退出，職工持股會和經營者也已不再列席股東名單。針對這次收購，此前有媒體援引知悉此次收購的知情人士說法稱，彼時云南錫業集團(控股)有限責任公司收購華聯鋅銦共花費12億元，“云錫控股之前，有人大肆收購股份，轉手賣給云錫控股，大賺一筆。”

　　古滇國開發之疑

　　2006年底，都龍錫礦改制三年多后，張田欣調任云南省委常委、宣傳部長。對于此次調動，接近云南官場高層的知情人士總結說，“意外嗎?不意外”。其進一步解釋，“說意外，文山州位于云南邊境，經濟發展水平長期處于云南16個市、州的中游靠后位置，按道理講很難贏得省高層青睞。說不意外，因為我們都清楚，在都龍錫礦改制當中，涉及省高層領導。”

　　任職云南省委常委、宣傳部長五年之后，張田欣再獲升遷，接替仇和官至云南省委常委、昆明市委書記。

　　“相對仇和任職昆明市委書記時，在昆明城建領域展現出的強勢和高效，張田欣顯得沒有思路、一團和氣。那些在仇和手下‘五加二、白加黑’累得要死的昆明市各級公務員，又在他這邊找回了原來的狀態。”云南某省屬國企一位高管說。

　　“沒有思路、一團和氣”的張田欣，卻在推進滇池邊上的古滇王國文化旅游名城項目(以下簡稱古滇王國項目)時多次強調，要“用大氣魄、下大決心，確保3年時間再造一個古滇國”。

　　公開資料顯示，古滇王國項目位列云南省委省政府正在推進的、云南十大歷史文化旅游項目之首，占地1.8萬畝，由昆明諾仕達集團投資220億元建設。

　　“不是誰都可以在滇池邊上拿地。”談及諾仕達集團與云南方面在古滇王國項目上的合作，上述云南某省屬國企高管說：“一些很牛的國有地產商想在滇池邊上拿地，還是得跟云南的國企合作，有再多錢也沒用。諾仕達集團也就是這幾年才露頭的民營企業，他們能拿到這么多地，背景不一般。”

　　諾仕達集團曾在今年6月被中央電視臺點名批評，被指在不允許開發房地產的滇池一二級保護區內打著歷史文化的旗號蓋樓。

　　因為這種“大氣魄”和“大決心”，古滇王國項目的征地工作相對順利，截至目前已基本完成征地工作，其中包括不下萬畝的基本農地。不過，“最后的釘子戶”、晉寧縣(昆明市下轄縣)廣濟村，卻讓張田欣和古滇王國項目栽了跟頭。

　　“征收萬畝農地，必須報經國務院、國土資源部等中央部門的批準。否則，就是一種違法行為。”云南凌云律師事務所李春光主任援引相關法條表示，此類征地，需報國務院、省人民政府或地級市人民政府批準，將農用地轉為建設用地，繼而由國土部門按照程序進行補償和安置，土地即轉為國有。

　　但因涉及此次征地的云南省各級部門遲遲拿不出合乎規定的批文和手續，廣濟村村民拒不出讓村中的2000余畝土地。2013年10月22日，廣濟村內發生群體性事件。晉寧縣官方通報顯示，當天下午，該縣公安機關在晉城鎮依法傳喚2名嫌疑人后，引發約200名村民聚集，30余輛公務車被打砸，致26名公安民警和1名協警不同程度受傷。

　　長期關注此事的原云南省政協副主席楊維駿表示，曾調動大批警力并導致事件激化的張田欣，該為此事件負責。

　　群體性事件發生之后，包括張田欣在內的多位云南省高層出面協調，并由晉寧縣政府與廣濟村簽訂了不再強征土地的協議。然而，此事后被中央第五巡視組知悉，也在當地政壇引起巨大爭議，不少官員至今仍在質疑張田欣調動大批警力處理征地糾紛的做法。

　　前述接近云南官場高層的知情人士調侃說，上次大力推行國企改制后，張田欣仕途一路高升;但這次推行古滇王國項目，顯然沒有帶來同樣效果，反而是一團糟。

　　隨著張田欣被調查，由此產生的連鎖反應也在持續發酵。去年7月，被指主導收購華聯鋅銦42%股權的原云南錫業董事長雷毅落馬。另據接近云南省政法機關的知情人士透露，馬應喜、馬永澤、徐安華、李天榮(原云南華聯鋅銦股份有限公司常務副總經理)均已失聯，蔣政江的情況亦不樂觀。

　　不過，自稱已取得“部分勝利成果”的都龍錫礦退休職工們，在接受經濟觀察報記者采訪時依舊心存顧慮。但讓他們有所忌憚的人，已不再是張田欣。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杜錫和張顯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