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5日，河北霸州市，幾臺挖掘機正在拆除環保局大樓。

　　皇冠綜合樓規劃效果圖。其中，綠色圓圈處為原環保大樓所在地;白色圓圈處為環保局新辦公地。

　　河北霸州市，一家房地產公司要開發五星級酒店，與政府“合作”，拿下環保局大樓黃金地塊，建設門面。作為交換，該公司將為環保局建新辦公樓，而人防辦也搭便車在此擁有辦公場所。

　　這個涉及政府劃撥土地的項目，并未走招拍掛程序。當地多個政府部門參與“研討”，與開發商達成交易。

　　中央多次強調嚴控新建政府樓堂館所，霸州新的環保大樓能否重建、如何重建，依然是個問號。

　　今年春節前后，河北省霸州市，106國道旁，9層高的環保局大樓被夷為平地。

　　這所政府樓堂，建成不足10載。取代它的，將是一座私人五星級酒店的大堂。

　　它的新主人，也是它原來的鄰居皇冠海鮮酒樓，一家在當地頗受官商青睞的酒店，隸屬霸州市盛達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盛達公司)。

　　“拿下環保局用地，是為了讓酒店有個更好的門面。”皇冠海鮮酒樓員工說，該酒樓平日生意紅火，多是官員和商人，接待能力已趕不上需求。

　　在坊間，關于環保局大樓被拆除，也有“風水說”。稱有風水先生認為環保大樓擋了酒店風水，老板才與政府協商，拿下此地塊。

　　“還沒有經過招拍掛。”分管環保局的霸州市副市長韓清華說，肯定會依法依規辦，不過具體項目操作到哪一步了，“我也還不清楚。”

　　據介紹，包含環保局辦公樓、五星級酒店等在內的“皇冠綜合樓”項目，已被當地確定為重點工程，要建成霸州市的地標性建筑。

　　酒店拿下“黃金土地”

　　處于市中心、雙面臨街的環保大樓地段，成為“黃金用地”

　　3月初，曾被譽為“城市一景”的霸州環保大樓已經消失，原地塊圍起了兩米多高的護欄。

　　被拆之前，環保大樓位于106國道和裕華西道交叉口的西南角，高9層，占地約五畝，建筑面積三千多平方米。

　　一個背景是，環保大樓建設之初，就屬“冒名”。

　　據環保局內部員工介紹，環保大樓建設之初是以“霸州市環境監測中心”立的項，建成后，環保局在此辦公。

　　對此，3月20日，霸州市副市長韓清華解釋，由于國家有規定(政府性)樓堂館所不讓建設，發改委當時以監測中心的名義立項。韓2011年8月起任霸州市副市長，分管建設局、國土資源局、房管局、環保局、人民防空辦公室等。

　　環保局下屬的環境監測中心人數是21人。按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現國家發改委)頒布的相關規定，縣級機關，編制定員每人平均建筑面積16-18平方米，按上限，當時可批準建筑面積378平方米。

　　環保大樓后面，被皇冠海鮮酒樓包圍。酒樓占地面積3萬平方米。

　　霸州市環保局給出的拆建解釋有兩條，一是大樓壓道路紅線，二是重建能解決辦公場所緊張問題。

　　1月30日，環保局辦公室主任徐國慶說，大樓建于2003年，當時職工不到100人，現在230多人，辦公場所很緊張。人均辦公面積為13平方米。

　　按照霸州最新的城市規劃，處于市中心、雙面臨街的環保大樓地段，屬于“黃金用地”。

　　根據盛達公司網站介紹，要建設的“皇冠綜合樓”項目，包括環保局辦公樓、地下人防工程及辦公樓、盛達辦公樓、五星級酒店等建設工程。由三個相對獨立又相互依托連接的建筑群構成。

　　“雙贏的辦法”

　　副市長韓清華說，遷建后，規劃符合了，環保局和人防辦辦公問題也解決了

　　“大樓建設時規劃管理不規范，造成建筑主體占壓道路紅線4米。”2月28日，霸州市政府辦公室答復，后來對城市規劃修編，壓線增加到12.5米。

　　3月20日，霸州市副市長韓清華解釋，2012年六七月份，盛達公司報送皇冠新蓋綜合樓項目,項目起初選址在環保大樓西側皇冠酒樓院內。但政府遇到審批難題，如果皇冠新樓按規劃建設，建成后會與環保局大樓“撞墻角”，如與環保局大樓平齊，就違背了新規劃。

　　2012年8月，由市政府辦、建設、國土、規劃、財政、環保等部門召開協調會，決定環保大樓壓線問題和皇冠綜合樓項目一并解決。

　　韓清華回憶，當時盛達公司主動提出，自己吃點虧，愿意給環保局新蓋一個樓。但希望“把原來環保大樓的"金邊金角"給我們，你們(政府)也不需要雙面臨街，大樓往里移動，單面臨街也不影響辦公”。

　　而在當時，霸州市人防辦公室也正選址新建辦公樓，便搭車環保大樓遷建項目。

　　3月1日，霸州市建設局局長郝洪巖稱，人防辦公室建設選址，是嚴格按照國家規定執行的。

　　3月31日，盛達公司董事長羅言長介紹，新的環保局辦公室的建設和裝修由其公司承擔，大約1000多萬元。人防辦公室建設費用，由建設局報河北省和國家相關部門核算。

　　“政府也沒有吃虧，這是雙贏的辦法。”韓清華說。他說，經過這番遷建，規劃符合了，道路達標了，壓線解決了，環保局和人防辦辦公問題也解決了。

　　沒有“招拍掛”

　　雖然沒有走程序進行招拍掛，不過相關協議已經簽訂，大樓也已拆掉

　　“我們對環保局大樓壓線的規劃并不知情。”3月1日，霸州市規劃局辦公室主任許學全稱，他們單位從未參與過皇冠綜合樓項目的商討，對方也未向他們提交相關資料。

　　按法律程序，地塊在公開出讓前，須經過規劃部門意向選址，決定這塊地的容積率等。

　　北京市才良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李金平律師分析，樓建在先，城市新規劃在后，按照相關法律規定，大樓即使受后面規劃影響，也不能成為拆除的理由。

　　環保局大樓土地屬政府劃撥用地，要轉變成商業用地，必須通過國土部門進行招拍掛。

　　記者先后采訪了環保局、建設局、規劃局、財政局相關負責人，這4個部門都稱不知道“招拍掛”之事。

　　“現在還沒走(招拍掛)，肯定要經過招拍掛，怎么走法還沒定下來。”霸州市副市長韓清華回應稱，之前討論的時候沒考慮那么細。他稱，肯定會依法依規辦，這個過程走到哪一步了，“也還不清楚”。

　　3月20日，盛達公司董事長羅言長則稱，“我們與環保局土地屬于等額置換，不用招拍掛。”

　　據韓清華介紹，“環境監測中心”已與盛達簽了協議。

　　環保局面積將翻倍?

　　根據盛達公司網站資料，霸州市建設局、規劃局等都曾參與項目討論

　　根據盛達公司網站介紹，皇冠綜合樓項目被霸州市政府確定為重點工程，該項目要建成地標性建筑。

　　3月31日，盛達公司董事長羅言長稱，與環保局土地置換，對環保大樓按占地和建筑面積，“拆一補一”。

　　他稱，原環保局土地上將蓋一個4層的五星級酒店的大廳，后面是25層的五星級酒店。在大廳西邊蓋19層的辦公樓，該樓建筑面積約1.2萬平方米。

　　榮志亮，霸州市環保局局長，2月27日他介紹，新建大樓地上19層地下兩層，4層以下屬人防辦公室，4層至15層屬環保局，16至19層屬盛達公司。

　　按這個規劃，結合羅言長介紹的建筑面積，環保局新的辦公建筑面積6000多平方米，約為原來的兩倍。

　　此前，2012年9月24日，皇冠綜合樓規劃設計論證會在皇冠酒樓舉行。霸州市建設局、環保局主要領導和盛達公司高管參會。

　　盛達公司總經理滕貴君提出，爭取將皇冠綜合樓建成霸州市的精品工程和地標性建筑。

　　羅言長則提到，“皇冠綜合樓的外立面效果圖已經由霸州市政府審查通過。”

　　盛達公司網站顯示，去年12月12日，再次召開研討會，與會者包括建設局領導、規劃局領導等20余人。

　　這次，盛達公司負責人稱，“要富麗堂皇，有氣派，目前的規劃設計要依據市長辦公會會議紀要，不能有偏離。”

　　“本屆政府內，政府性的樓堂館所一律不得新建。”3月17日，新任總理李克強在記者招待會上約法三章。

　　這一天，霸州賓館，環保局的臨時辦公場所。包括局長榮志亮在內的職工們，大都從電視上聽到了新總理這句擲地有聲的承諾。

　
　1月31日，河北霸州南孟鎮南孟村，數百畝的荒地，圍欄上是盛達公司的廣告。

　　與霸州環保局的“換地”交易，不是盛達公司第一次與政府部門“合作”。

　　記者調查發現，該公司與霸州國土局關系密切。除“以成本價”賣房給國土局員工等土地項目外，該公司更有兩名股東身份特殊。一名股東是現任國土局黨委書記之子，另一人據介紹是前國土局長之妻。

　　盛達公司董事長稱兩位原國土局長“大哥”曾借錢給他，從而產生股份。

　　此外，盛達公司目前管理人員中，也不乏退居二線官員的身影。

　　【“關系”】

　　兩局長家屬“參股”?

　　霸州市環保局大樓，不是盛達房地產開發公司(下稱盛達公司)董事長羅言長“吃掉”的第一所政府樓堂。

　　目前霸州市環保局臨時辦公場所在霸州賓館，其前身是霸州市國土局辦公樓，2004年，羅言長將其買下。

　　根據盛達公司資料和霸州市國土局前領導介紹，2005年，盛達公司中得國土局新建辦公大樓項目。

　　3月31日，羅言長稱該大樓與自己沒關系，網站資料是自己故意為做廣告而添加。

　　不過，盛達公司和國土局的關聯不止于此。

　　盛達公司2012年工商資料顯示，該公司注冊資本5260萬元，其中羅言長出資5110萬元，占比97.15%,劉國錦、李素芹、楊文斌分別出資50萬元，各占0.95%股份。

　　盛達公司員工介紹，劉國錦是該公司副總經理，另兩位股東，則未曾聽說。

　　據工商資料，楊文斌出生于1985年，2002年開始從事個體經營。他成為盛達公司股東時，只有19歲。李素芹出生于1958年12月，從1978年開始在家務農。

　　國土局有關人士介紹，李素芹是霸州市國土局原局長劉兆俠的妻子，楊文斌則是現任國土局黨委書記楊尚軍的兒子。

　　工商資料顯示，李素芹和楊文斌“入股”盛達公司是2004年12月該公司成立后不久。當時劉兆俠任國土局長、楊尚軍任副局長。

　　據霸州市政府工作人員介紹，劉兆俠2002至2007年任霸州市國土局長，2007年6月，楊尚軍接任局長，2009年2月成為黨委書記。

　　劉兆俠卸任國土局長后，成為霸州市人大副主任，2012年退居二線。

　　公開資料顯示，2011年6月，楊尚軍被評為全國國土資源系統先進個人，并提拔為副縣級干部。2012年2月10日，當選為政協副主席。

　　【交往】

　　官商間“借錢”情誼

　　3月20日，在皇冠海鮮酒樓的“風之家”別墅，楊尚軍、劉兆俠以及盛達房地產公司董事長羅言長共同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

　　楊尚軍承認兒子入股盛達。他稱其妻早年就認識羅言長，2004年，兒子楊文斌沒工作，就跟著羅言長，隨后入股了。后來兒子在北京找到工作，一直保留著股份。

　　楊尚軍加大嗓門，“我老婆兒子沒工作，到朋友公司工作，跟我有啥關系?”

　　劉兆俠承認妻子李素芹和盛達地產公司股東“李素芹”身份證信息相同，但否認入股。

　　他說，上世紀80年代，羅言長是霸縣第二招待所烤鴨店員工時，他就認識羅了。這么多年來，關系一般，很少打交道。

　　當日下午，劉兆俠又說，2004年，羅言長創立地產公司，他借了20萬給羅，后來也沒讓還。“如果說我老婆入股，那是堅決沒有的。我們只是朋友間的幫助。”

　　在一旁的盛達公司董事長羅言長卻說，“兩個大哥幫忙借錢給我，后來公司注冊需要3個以上股東，我就私自把他們加進去了。”

　　如“借款”屬實，為何20萬登記為50萬，這10年來分紅多少，借了兩位“國土局長大哥”的錢為何一直不還?

　　3月31日，羅言長稱，劉兆俠和楊尚軍兩家都借給他30萬元，公司經濟一直很緊張，就沒有還錢，“他們也沒管我要”。他稱多登記的20萬算利息。他還稱10年來沒給兩人任何分紅。

　　據盛達公司工商資料，截至2011年12月31日，該公司資產總額約7.6億。李素芹和楊文斌分別對應的賬面資產為722萬。

　　根據公務員法相關規定，公務員不得從事或參與營利性活動，不得在企業或營利組織兼職。

　　2004年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2010年《中國共產黨黨員領導干部廉潔從政若干準則》都強調了黨員領導干部的配偶、子女及其配偶，不得在其管轄地區和業務范圍內經商。

　　【利益】

　　隱秘的土地項目

　　羅言長與國土局的另一個合作，是“提香花園”。這個項目被民間稱為“國土局家屬樓”。

　　3月31日，羅言長說，2008年遇上經濟危機，房地產行業不景氣，他以均價約2200元每平方米的成本價格賣了100多套房子給國土局員工，“不賺錢”。

　　公開資料顯示，“提香花園”立項是“小何莊城中村住宅改造”，由霸州市發展改革局批準建設，時間是2008年5月6日。

　　2月26日，小何莊村原黨支部書記盧殿義介紹，“2008年征用土地，不到30畝地，給了村里800多萬，算下來大約每畝25萬。”

　　2月26日，“提香花園”物業公司工作人員稱，該小區已建成3棟樓，1號樓和2號樓購房者基本是公務員，“很少有散戶”。

　　盛達公司對外宣傳資料稱，從2004年開始，盛達公司在霸州連續開發提香溫泉小鎮、益津華苑小區、南孟萬人小鎮等地產項目，“有足夠開發15年的戰略儲備。”

　　盛達公司網站信息，“南孟萬人小鎮”占地500多畝，是“新農村建設項目”，不過，一期規劃以“花園洋房、聯排別墅”為主。

　　記者調查發現，項目至今未動工，500畝土地已閑置兩年，雜草叢生。

　　據南孟鎮南孟村村委會干部介紹，盛達公司“以租代征”向村委會租用土地18年，每畝土地價格是3.5萬。但兩年來未收到一分補償，村委會曾多次找盛達公司要，“每次都讓我們向國土局要錢”。

　　“以租代征”是國家三令五申禁止的行為。3月20日，原國土局長劉兆俠稱，以租代征現象確實存在，監管比較難，如果開發商在集體土地上蓋房子，可以監管，如果就是荒廢著，“我們連是誰的地都不知道”。

　　盛達公司羅言長則說，那500畝地的手續還沒辦下來。劉兆俠和楊尚軍面對羅的說法，都沒有提出異議。

　　【合作】

　　盛達公司的官員影子

　　在盛達公司，有卸任官員擔任高管職位。

　　滕貴君，現任盛達公司總經理，員工們稱他“滕主席”。2012年退居二線之前，他是霸州市政協主席。

　　羅言長說，給滕貴君的待遇不像外界傳說的百萬年薪，每月只2000元。

　　據盛達公司員工稱，該公司還有一名副總經理叫馬冠才，曾任霸州市委政法委副書記，是滕貴君曾經的部下。

　　滕貴君曾在霸州鎮任職超過十年，后成為霸州政法委書記。現任南孟鎮黨委書記的張丙龍也是滕貴君部下，兩人曾同在霸州鎮任職。上述閑置的500畝萬人小鎮項目就在南孟鎮。

　　盛達公司近兩年力推的提香溫泉小鎮和益津華苑項目均在霸州鎮。仍在建設中的提香溫泉小鎮占地300多畝，已竣工的益津華苑占地50多畝。

　　除公司里有前官員之外，羅言長的皇冠海鮮酒樓，也是當地官員聚集的地方。

　　酒樓頂層是“國宴78號公館”，包間裝修豪華，有專門VIP電梯前往。

　　每種“國宴”套餐都是釣魚臺國賓館接待外國領導人時的品種，價格每位在300元-1188元不等。

　　酒樓工作人員還介紹，酒樓后面8棟獨立別墅，除兩棟用作私人會所外，其他都作為住宿賓館，每晚3600元。

　　當地政府工作人員私下介紹，諸多官員都是這里的常客。酒樓一位負責婚宴的經理介紹，霸州很多市領導和局長也都喜歡在這里為兒女辦婚宴。

　　韓清華兒子的婚禮就設在這里，“大約有七八十桌”，“他跟我們老板關系很好，一下包了兩層。”

　　3月8日，盛達公司在皇冠酒樓會議廳召開春季開工動員大會，共60余人參會。

　　這一天，習近平參加江蘇團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時強調，面對紛繁的物質利益，要做到君子之交淡如水，“官”“商”交往要有道，相敬如賓，而不要勾肩搭背。

　　“心中要有敬畏，知道什么是高壓線。”他告誡各級領導干部，要守住底線。（李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