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

　　這個度過無數劫波的地方

　　如今又經歷著另一場劫數

　　一種被稱為 壁畫之癌 的疾患

　　正同嚴酷的自然環境一起侵蝕著經歷千年的眾神

　　面對莫高窟 中外專家們意識到

　　自己正在進行的是一場阻止毀滅

　　留住歷史的戰爭 更要命的是 勝負難料

　　眾神們被幽閉在黑暗的洞穴里，害怕縷縷的輕風，害怕淡淡的光亮，更害怕世人注視的目光。一扇門緊緊地關閉，又一扇門緊緊地關閉。如今的莫高窟，向世人開放得越來越少。

　　這是一場空前劫難，表面上似乎看不出什么異樣，端坐蓮花寶座的佛們，長袖善舞的飛天們神態依然安祥，但變化正在悄悄地發生，并從局部擴展到整個洞窟。開始是洞窟的墻腳有點酥軟，接著，從下往上壁畫開始脫落，再往后來是整面墻變得空鼓，大片大片地脫落，千百年之佛在瞬息之間化為烏有。

　　“百病纏身”的85窟緊閉的大門已經十年沒有開啟了。這個曾經向觀眾開放的洞窟早已被觀眾們遺忘，就連莫高窟的解說員們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它了。十年當中人世間的變化已經讓曾經向觀眾解說過它的人所剩無幾。85窟集中了莫高窟壁畫的所有病患：空鼓、起甲、皰疹、酥堿、霉變、脫落。這些疾患對壁畫來說是致命的，學界形象地稱其為“壁畫癌”，而且到目前為止，國際上還沒有一種方法可以對這些病變進行有效的根本性的干預和治療。也正因為如此，在85窟找到一種“治癌”的方法具有經典意義，這種方法將被運用到整個莫高窟壁畫的保護中。

　　4月16日晨，我走上腳手架，借著燈光近距離地端詳那畫滿四壁的眾神。85窟的南壁上，繪著一幅凈土經變圖，凈土世界的主人彌勒佛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他的周圍眾圣環繞，箜篌笙竹在祥云間飄蕩不鼓自鳴，飛天舒展著腰肢在佛的頭頂散播著香花，樂者反彈琵琶，舞者騰空飛旋。

　　《藥佛經變畫》已經出現了最致命的病患——空鼓，壁畫下面的敷料層已經離開了洞窟的崖壁，進一步的結果便是裂隙，大片大片的壁畫脫落。

　　英國壁畫修復專家斯蒂汶提著一盞照明燈，貓著腰上了腳手架的第二層，他彎曲著中指在壁畫上輕輕敲擊。在北墻，他的動作慢下來，敲一敲，聽一聽，墻壁發出“咚咚”的空音，這便是所謂空鼓現象。斯蒂汶直起身子向上敲，還是空音;再向左向右向下，空音擴展到2平方米的范圍，照明燈停留在一個點上，亮晶晶的反光顯現出一個十字型的有機玻璃鉚丁，斯蒂汶放下燈，拿出照相機拍照，然后在一個大本上仔細記錄。

　　“搶救，修復，加固”。這是站在腳手架上的85窟修復項目負責人樊再軒說得最多的詞。十字型的補丁是1974年發現空鼓時加固的，20年后空鼓不但沒有得到扼制，反而以補丁為圓點進一步擴大了。空鼓是莫高窟壁畫最危險損害最大的疾患，85窟的整個北壁已經有11.5平方米，大大小小的近20多塊。

　　不過，空鼓并不是北壁的最主要危害，北壁最嚴重的是起甲。起甲使壁畫受到致命的損害，它使原本生動的佛變得含糊一片。樊用手指輕摁，起甲的顏料層是酥軟的，使勁大點就要脫落下來。85窟主室的四墻距地面1米至1.5米的部分全部變成粉狀，飄飄搖搖地自己掉下來，壁畫蕩然無存，嚴重的地方向窟壁深旋進五六厘米。洞窟的西壁全部酥堿或空鼓，壁畫大片大片脫落，殘存不多的壁畫也因滿墻的白霜而掉色模糊，不僅如此，西壁還長著極為難看的皰疹狀疙瘩，黃豆大小的鹽份從壁畫的下層密密麻麻地鉆出來，頂破壁畫，使整個墻面看起來如人被燙傷的皮膚一般。

　　起甲和空鼓還可以想辦法救治，但酥堿幾乎是莫高窟的絕癥，酥堿從窟腳向上侵蝕，底下的壁畫變酥脫落，上面的壁畫也就無所依托進而脫落。連窟體帶壁畫的變酥，讓人根本無法對其施加外力。敦煌研究院的一份報告中說，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壁畫還保存較好的洞窟，如3、85、96、98窟，酥堿病害發展得非常快。

　　“這就是壁畫癌!”樊再軒憂慮地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根治酥堿的方法。”

　　為了找到修補的材料，中美專家整整進行了4年實驗室工作，試驗了80多種材料。因為這種材料必須是對壁畫影響最小而修復效果又是最長久的。 站在85窟腳手架上的樊再軒說，“你現在看到的已經是最后一個階段——實地修復了。”

　　85號窟里集中了考古、歷史、材料科學、地質學、化學、物理學、計算機、建筑、管理等多門類學科的世界專家。在已經進行6年內，多學科交叉的科學家們找到了85病害的根本原因，找到了病害防治的對策，找到了壁畫修復的材料，85窟的合作項目的最終指向是集合全人類的智慧解決壁畫保護問題，調動世界壁畫修復最高水準，找到一個解決根本性問題的辦法。

　　敦煌研究院院長樊錦詩有一次告訴我說：“沒有可以永久保存的東西，莫高窟的最終結局是不斷毀損，我們這些人用畢生的生命所做的一件事就是與毀滅抗爭，讓莫高窟保存得長久一些再長久一些。”

　　不過，敦煌莫高窟有492個洞窟，而幾乎每個洞窟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病害，而較為嚴重需要搶救修復的就達277個之多。目前敦煌研究院有6支用于壁畫搶救修復的隊伍，這是目前國內人數最多技術最精的搶救修復隊伍。按每支隊伍搶救修復一個洞窟最短的時間2年計，把所有有病害的洞窟修一遍，也得100年。

　　更大的問題是，一次的修復顯然不能一勞永逸，即使修好，也僅能維持十年左右。所以，這是一場需要幾代人的戰爭。時間成了莫高窟最大的敵人。

　　跪在腳手架上的喬海和唐偉，小心地剝補在壁畫上的水泥補丁。這項工作看起來十分艱難。它們很堅硬，手下重了，就會連帶著壁畫下來。那是1974年修補的痕跡，是莫高窟典型的“保護式破壞”案例。樊再軒說，當時為了“救命”，防止壁畫大面積空鼓脫落，就這樣“粗暴”地補了上去，事后發現水泥變干后表面透氣性差，憋在里面的水份散不出來便向周圍壁畫侵蝕，于是水泥補丁周圍的壁畫也相繼出現酥堿、皰疹。

　　敦煌保護所所長王旭東博士說，實際上莫高窟從來沒有停止過修補，但一直走的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路，沒有找到壁畫壞損的癥結，所以效果一直不好，一般來講，修一次維持不了十年，而下一次的問題往往比上一次來得更猛烈更難以治理，他們也一直陷于壞了修修了壞的循環。

　　“在中國目前的國家財力人力和文物保護狀況下，一個洞窟修復8年，近乎奢侈。其它洞窟是不可能按這樣的方法修的，85窟之所以這樣，是要從它身上找到一條修復莫高窟、整個中國甚至世界壁畫保存的路。”王旭東說。

　　幸運的是，通過各方面的努力，莫高窟病害的根本原因已經找到，它們是水與鹽的作用，水將鹽運送到壁畫表面，造成起甲、空鼓、酥堿。那么在每年降雨量極低的敦煌，水從何來?引起專家注意的是洞前灌溉水和降水。灌溉水從窟前滲入地下，不斷向洞窟運動，但上升到窟地面以上的則是水氣。洞窟中的水氣達到70%時，就會溶解窟壁崖體中的鹽，并將鹽份向壁畫表面運移。

　　莫高窟洞窟開鑿層數最多處為5層，越往上開鑿的年代越早，到了唐代上層已是洞穴累累無處可開，只好在底層開鑿。越在底層的洞窟受害越重，85就是典型的一例。

　　專家們還注意到洞窟溫濕度的驟減與驟升，使壁畫處于一種一收一縮的緊張狀態中，他們把目光集中在洶涌而來的參觀者。

　　莫高窟近年來創造了每年接待30多萬人次的記錄，每到7、8、9三個月，日接待量達到10000人。“窟前棧道上人擠人，洞窟里熱哄哄的臭氣熏天，曾經發生過導游小姐熏暈過去的事兒。”

　　專家們在開放洞窟(29窟)和未開放洞窟(35窟)作了試驗，第40個人進入洞窟參觀半小時，洞窟內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就會升高5倍，空氣相對濕度上升10%，空氣溫度升高4攝氏度。

　　二氧化碳是一種酸性氣體，在高濕度條件下會與石青、石綠、氯銅礦、鉛丹等顏料發生作用，使這些顏料變色，而人呼出的水汽可使壁畫崖體內的鹽溶解并向壁畫表面運移。當濕度下降時，這些鹽會在壁畫顏料層上結晶，對壁畫的危害便出現了。這就是莫高窟的“人禍”。

　　病因找到了，新的修復材料和修復手段都找到了，但這就是最好的嗎?它能夠經得起多長時間的考驗?面對這個問題，無論是院長樊錦詩、保護所所長王旭東，還是高級技師樊再軒都神情嚴肅。“不好講，這只有以后再看，”王旭東說，“我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起碼我們采取了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