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鳥”調查事務所被警察查封。南都記者攝

　　深喉曝光

　　南方都市報訊 私人偵探在國內興盛，始于上世紀90年代初，最高潮在21世紀初。8年前，廣州注冊了首家以“九頭鳥”命名的調查事務所，并被冠以“私人偵探”的商標。但8年后的4月20日，“九頭鳥”調查事務所被廣州天河警方查封。廣東省公安廳前日發布消息稱，搗毀非法調查公司35個，繳獲海量非法獲取的各類公民信息，抓獲犯罪涉嫌人312名。

　　這是否又意味著一直備受外界爭議的調查公司，面臨關門倒閉的境地?一名在穗從業6年的私人偵探向南都記者曝出內幕：一些調查公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對目標人威脅恐嚇或非法拘禁，甚至持槍索債，其調查手段如同黑社會……

　　就像鎳幣的兩面，也有專門從事知識產權及替商家打假的私人偵探，深得商家和許多人的好評。私人偵探的前途是康莊大道，還是窮途末路?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周林彬認為，公權力救濟鞭長莫及的時候，私人偵探就是一種私人救濟，政府應借鑒國外管理私家偵探的經驗，完善法規進行疏導，而不是“一棒子打死”。

　　給錢就能拉人下水

　　2005年5月初，廣州“九頭鳥”調查事務所成功注冊，且拿到“私人偵探”的商標。這一突破，使得之前潛伏的私人偵探浮出水面。據媒體此前報道，8年前，廣州就有大小不等的調查公司200多家，業務涉及尋人、追債、婚姻調查和打假等。

　　也就在這個時期，陳峰進入一家調查公司，從事民事和商業調查，實際上就是私人偵探，直至今日。“九頭鳥”被查封的消息，媒體還未披露前，陳峰就知道了消息。

　　“私人偵探行業門檻很低，只需幾千上萬元就能辦起一家調查所。”陳峰說，干這一行最主要的是人脈關系，開調查所的老板，以律師和退役軍警為主，他們手上都握有一定的資源，熟識政府官員。

　　據此前媒體報道，1992年，國內第一家偵探公司在寧夏成功注冊。一年后，公安部發布了《關于禁止開設“私人偵探所”性質的民間機構的通知》，同年這家公司被注銷。私人偵探作為一種職業，至今仍未開放。

　　現在廣州的調查公司，都是以商業或咨詢公司的名頭露面。他們調查獲取個人信息，并沒有捷徑可走，都是靠電信、工商和稅務的“內鬼”提供。陳峰說，調查公司都是找老鄉或朋友突破，建立聯系后，再進行利誘，有些人法律意識淡薄，生活困難，極容易上鉤，“是相互利用的關系”。

　　而在規模較大的調查事務所，還專門設立了拓展業務部門，精心物色可以拿到關鍵信息的人士。“只要給錢，總會有人下水。”陳峰說，其中包括一些公務員。

　　一條信息最高賺萬元

　　陳峰的說法，并非空穴來風。廣東省公安廳刑偵局副局長翟凱夏前日介紹，侵害公民個人信息類違法犯罪已形成犯罪網絡和利益鏈條，大量倒賣個人信息的源頭都來自掌握公民個人信息的單位和部門，個別人員為了經濟利益非法出售大量公民個人資料。

　　“一條信息最高能賺萬元。”陳峰說，私人偵探從相關部門員工手里拿到的原始信息，其實很便宜，一元一條的信息都有，但這類信息經調查所二次篩選分類，價錢就會猛漲。因這些信息源頭只有少數幾個人可以拿到，很多人想得到就需購買，這樣一手轉二手，有時一條信息能批十幾手，實際倒賣的過程中，價錢不斷往上飆升。

　　之前，在類似調查事務所的網站上，對這些交易進行了明碼標價。像廣州市內手機，打3個月的清單需要1000元，還可以查到調查對象的詳細地址、機主姓名、身份證號碼、房產、銀行賬戶等。

　　據打擊此類調查機構的辦案民警稱，中介商利用網絡購買，大量收集這類信息，倒賣賺取中間差價，“戶籍一條50元，話單一個月600元、半年的3500元、銀行信息一個人500元，車輛信息一條50元，航班信息一條30元，航班監控一個月300元，手機定位一次350元……”

　　“‘三打兩建’風聲緊，好多人收手了。”陳峰透露，這個時候警方打擊力度很大，很多私人偵探覺得風險太大，不敢做這個了。

　　追債偵查不擇手段

　　“警察能搞到的，我們也能搞到。”陳峰說，私人偵探配備了先進的針孔偷拍設備，也能對目標人的手機和車輛進行定位跟蹤，甚至可能動用黑客，侵入目標人的電腦，盜取個人信息和銀行賬戶。

　　先進的裝備從何而來?陳峰說，雖然國家有限制，但在網站和電腦城，不費力氣就能買到這些設備，有的還不比警察的差。談起此前一次目標跟蹤，陳峰還記憶猶新。當時，他把一個普通手機卡，裝在一個煙盒大小的車輛定位器內，再通過吸鐵石吸附在車底。然后，再通過相關網絡平臺登錄，里面有地圖，就可以看到定位器發出的信號。但這個平臺每隔幾分鐘定位一次，不是連續定位，而是由自己設定，比如每5分鐘定位一次，連起來就可以看到目標。

　　陳峰還介紹了一款手機定位軟件。他說將一種軟件安裝到對方手機或通過發彩信給對方，只要對方點開彩信軟件就成功安裝到了手機上。軟件安裝好后就可監聽對方手機、截收對方短信。

　　先進的偵查手段和方法，只能找尋到目標和證據;但對于追債這行來說，客戶的任務還沒完成。這時，私人偵探就會使用“非常規手段”。

　　前日，南都記者采訪了廣州7家調查機構，有5家自稱不會使用暴力，一家表示會以嚇唬的方法追債，還有一家說把目標人帶去拘禁。陳峰則說，追債都是采用暴力手段，有些厲害的角色，還要帶槍去對付，萬一別人不就范，就把欠債的拘禁起來。

　　陳峰稱，私人偵探大都人高馬大，面相冷酷兇狠，他從業6年，還未聽說有人追債不成功的。

　　■收入狀況

　　偵探月薪四五千元

　　查詢廣州各類調查機構的招聘廣告，尤其青睞于退役軍警，也招收社會青年，對從業者學歷并無要求，最好會開車，會拍照，人也要機靈。入行時，都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訓和跟班。

　　“私人偵探一月工資四五千元，資深的有七八千，每家調查所都差不多。”陳峰說，私人偵探這個行當，由于壓力不小，流動性也很大，萬一跟蹤目標被發現，極可能還要被打，甚至遭人報復。陳峰平日行事極為低調，私人偵探的身份從不向親戚朋友透露，以免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陳峰的擔憂，也是從同行身上吸取血的教訓。北京此前就有一名私人偵探跟蹤目標時被發現，被人打死。陳峰有個同行，爬墻取證被人誤以為小偷，遭打斷腿。

　　還好，最近幾年，類似調查所也開始給調查員買意外傷害保險，但也有不買的，一旦出事賠錢了事。

　　老板才是最大受益者

　　私人偵探背后的老板才是真正的獲利者。陳峰介紹，打假收費行規是按打掉的貨物市值的10%算，也有按點來算的，打掉一個點至少兩三萬元。但這個又不固定，主要看合作的商家。像追債和婚姻調查，收費就比較貴，每接一單調查至少在萬元以上，否則不會接。追債的行規是四六分成，調查所拿四成。

　　“現在調查所很多，分成拿高了，客戶不找你，很多時候只能拿到兩成。”陳峰說，一家只有四五個人的調查所，每年老板的純收入也有二三十萬元，規模大一些的做知識產權方面的業務，收入有上百萬元。

　　■各方論劍

　　私家偵探應否存在?

　　19世紀，私家偵探在美國開始興盛，當時的背景是警力不夠，公權力救濟不到位，法律法規還不完善。目前在國外，私家偵探并未被取代，光美國就有私人偵探公司3000家以上，所涉及的業務范圍大到國家的方針政策、外交路線、政府更迭，小到平民百姓的民事、經濟糾紛。至今仍在發揮私力的救濟功能，服務于社會。那么，從上個世紀90年代在國內發展起來的私家偵探，是否應存在呢?下面是各方看法：

　　私人偵探陳峰：唯一的選擇是轉型

　　“法律不允許，搞民事調查都要轉型。”陳峰說，除了司法機關，普通公民沒有調查權，現在民事調查使用的手段和設備，都是違法的。他認為，如果私人偵探要想有發展和出路，在政策法規不放松的前提下，唯一的選擇就是轉型，做知識產權和打假，這樣政府也支持，但競爭的壓力很大，一些小規模的調查所根本無法生存。

　　南都記者致電幾家調查事務所，他們認為不少調查公司，都是從事商業調查和打假，且受政府支持，如果被取締對政府和社會其實都是一種損失。

　　律師朱永平：調查公司絕不能放開

　　“調查公司絕不能放開”。廣東大同律師事務所主任朱永平認為，私家偵探在我國，應像槍支管制一樣卡死。

　　在他看來，現在廣州的調查機構，實際上是全部越權，超出了工商執照范圍，并且已經走入了禁區，像制卡、搞竊聽、追拍，在人家門口騷擾，都成了調查公司的手段，而且婚姻調查就是貼身拍照、偷錄，不僅收費高昂，也已經侵犯了別人隱私，造成嚴重后果的還要追究刑責。

　　中大教授周林彬：不能一棒子打死

　　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周林彬認為，這類調查公司，如果從法律的角度，屬于私力救濟的民間組織，可彌補公權力救濟的不足。現在群眾的權利意識越來越強，像一些糾紛，例如第三者插足婚姻的問題，只能委托調查公司，這是必要的。這里面有個度，譬如跟蹤，涉及個人信息的問題，就是法律層面的問題，應當加以相關制度的完善。

　　“不能一棒子打死。”周林彬說，公安機關不應當采取過激的方式去打壓，應當及時地完善法律，在不造成特別嚴重后果的情況下，采取疏導的方式。當然，私人調查過程，如果涉及侵犯法人和公民的隱私權，周林彬還是贊成依法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