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黔東南州醫院內七科7號病房。

    來自雷山縣的農民王貴平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已奄奄一息……

    他23歲的兒子王成賢和年僅19歲的兒女王秋菊分立兩旁，一個滿面愁容，一個淚水漣漣。

    “我爸爸患上了尿毒癥，可是，為了讓我和哥哥安心上學，他竟然隱瞞了三年……”接受記者采訪時，王秋菊哭著說。

    聽到她的話，王貴平的病友以及醫護人生人員都顯出了驚訝的表情……

    上山摔倒 莊稼漢爬行三小時回家

    今年44歲的王貴平是雷山縣西江鎮開覺村人。

    青年時代，他原本有一副良好的身體，能挑120斤的重擔，在村里是受人稱道的莊稼漢子。

    但是，進入2008年后，他感覺身體有些不適，經常流虛汗，氣喘吁吁的，飯也吃不香，勞力大大減弱。

    他自我感覺是人有了些年紀就該這樣，因而沒太在意。直到有一天，摔倒在地面上爬不起來了，他才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那是2008年8月的一天。天剛亮，王貴平背著砍柴刀就去背后山上砍柴。走出1公里左右，他雙眼一黑，摔倒在地……

    開覺的背后坡全是樹林子，平日里去的村民很少，所以，王貴平摔倒后，無人知曉。大約20分鐘后，他才恢復了知覺。他想站起來，但雙腿軟弱無力。

    無奈之下，他只得爬行著回家。結果，爬了整整三個小時，才到家門口。

    “侯阿娜！”王貴平有氣無力地喊著妻子的名字。

    “當時，我在家做飯，他的喊聲我聽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不知道出事了，就沒有理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侯阿娜說。

    王貴平連喊了四聲，這才引起了妻子的注意。

    侯阿娜推開房門，大吃一驚。王貴平趴在院壩里，頭發亂蓬蓬的，衣服被露水打濕了，雙手滿是泥巴，還有血……

    “你這是怎么啦？”侯阿娜哭了起來，邊哭邊把丈夫扶進了家里。

    隨后，王貴平躺在床鋪上敘說了事情的原委，侯阿娜預感到不妙，哭得更厲害了。

    隱瞞真相 只為穩定兒女“讀書心”

    10多天后，王貴平拿到了診斷書，他展開一看，“腎衰竭”幾個字撲入了眼簾，他愣住了，繼而大腦“嗡嗡”作響，診斷書從手中滑落……

    侯阿娜則忍不住內心的悲痛而大哭起來。

    從醫院回到家，王貴平一言不發，到了晚上，他才開口說話。他鄭重地告訴妻子，千萬不要把這事告訴孩子們……

    當時，王貴平兒女都在雷山縣城里念高中。由于家貧，王貴平小時候沒上過幾天學，在人生道路上吃盡了沒文化的苦。所以，他現在把“翻身”的希望押在了兩個孩子的身上，希望他們今后能學有所成，改變命運。

    所以，因為自己的病而毀了孩子們的前程，那對王貴平來說，才是致命的打擊。

    “那該怎么跟孩子們說呢？”侯阿娜問道。

    “就說是得了嚴重的腎結石吧！”王貴平說。

    侯阿娜的眼睛再次模糊了。

    她果然沒有食言，一直在子女面前替丈夫隱瞞著這個重大的秘密。當然，偶爾也有說漏嘴的時候，但很快又被她搪塞了過去。

    有一次，在縣城上學的兒女們周末回家。晚上，母子女三人圍坐在火坑邊閑聊，其間，侯阿娜說：“你們的爸爸病重，但他舍不得花錢去治，全拿給你們念書了……”

    “我爸爸的病怎么啦？”孩子們有些驚訝地問。

    侯阿娜自知失言，只得給孩子們作了這樣的解釋：他患的腎結石有些嚴重，找了好幾個醫生都沒有治好，現在，還在吃草藥治療。

    聽了母親的這番話，孩子們驚訝的表情這才逐漸散去。

    再說王貴平到醫院拿診斷書的時候，醫生就勸他趕緊住院治療，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但是，孩子們都在念高中，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錢治病。他謝絕了醫生的好意，回家吃草藥度日。

    有一次，王貴平住進了醫院，但最終，這個“不要命的家伙”卻跑回了家。

    那是2010年4月，黔東南州苗侗醫院到開覺村開展便民醫療服務。侯阿娜聽說此事后，便來到醫療服務現場替丈夫求助。

    苗侗醫院負責人當場就表示要免費為王貴平治療，而且在活動結束時，就把王貴平帶回了凱里。

    侯阿娜本想跟著到醫院照顧丈夫，但是王貴平堅決不同意。“我們都來醫院了，兩個小孩在學校怎么過？”

    在苗侗醫院治療確實讓王貴平的病大有好轉。遺憾的是他連自己的生活費也負擔不起，加上擔心妻子在家里忙不過來，10多天后，就自作主張出院了。

    妻子獲知此事憤怒了，罵他是“不要命的家伙”。王貴平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爸爸是海，我是船

    說起自己和父親王貴平，王秋菊作了一個大海與船的比喻，她說：“爸爸是海洋，我是在海洋上航行的船，因為有爸爸的支撐，我才在學習的道路上走了這么遠的路。”

    在王秋菊成長的記憶里，她最難忘的是父親連續三天到學校里給她捎錢的經歷。

    那是她剛考上西江中學念初一的時候。一個星期天，王秋菊從家里返回學校上自習，按慣例，父母要把下一周的生活費給她，約50元。但是，因家有急事，父母把為她準備錢用光了。

    臨行前，父親把難處告訴了她，并保證很快就會給補上。王秋菊聽話地踏上歸途。

    王貴平沒有忘記對女兒的承諾，第二天一早，就去打短工了。那時正值秋收季節，他打的短工就是給別人家收稻谷，20元/天。

    結賬的時間在每天下午6點，拿到錢后王貴平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就直奔女兒所在的西江中學。王秋菊7點后要上晚自習，他要趕在這之前把錢交給她，連續三天，都是這樣。

    三天后，王貴平為女兒湊了60元生活費。接下來，他又回到田間地頭……

    據侯阿娜介紹，多年來，為了能掙到錢，讓子女安心上學，王貴平干過很多活，收割水稻、在建筑工地抬磚瓦、做泥水工，到深山老林挑木材……聽說挖煤賺錢，他幾次要去，但因那活太危險，妻子死活不讓，他才逐漸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實，在王秋菊成長的道路上，多次面臨輟學的窘境，最終都是父親化解的。有一次，還是在父親本人患上了腎衰竭之后。

    那是2009年，正在雷山一中讀高二的王秋菊順利的通過了所有科目的會考。按規定，她就是不上高三也可以拿到畢業證書。

    其母侯阿娜獲知消息，利用假期時間與王秋菊進行了一次長談。她說：“你可以拿畢業證了，干脆就不要去讀高三了。以后就算考上大學，也沒有錢給你上，可憐的是你爸爸。”

    這時，王秋菊也發現父親有些異常，比如臉色蠟黃，不能干重活，給她和哥哥的生活費用，越來越少……還有，以前不愛出門的母親，竟然也要外出打短工了。

……

    想到這些，王秋菊最終答應了母親的請求。

    2009年9月份，新的學年開始了，王秋菊沒有返回學校。

    父親發現情況不對，問她怎么了。王秋菊說不想加重家里負擔，要出門打工。王貴平聽了火冒三丈，指著妻子和女兒，大罵了一通。王秋菊這才又回到了校園。

    因為有父親這片大海的“承載”，王秋菊最終如愿達到了理想的“彼岸”。2010年8月，王秋菊拿到了華中師范大學漢口分校的錄取通知書。

    這意味著王貴平家的第一個大學生產生了（此時，他的大兒子王成賢因考不上大學已另謀職業）。“我要送秋菊去上學，沾她的光到武漢去看看。”這是看到錄取通知書后王貴平說的第一句話。

    侯阿娜以為丈夫是開玩笑的，沒有想到臨近開學，王貴平就開始做準備了，怎么阻攔也無濟于事。

    在武漢，王貴平呆了兩天，主要是給女兒當“服務員”：購買生活用品，擺弄床鋪，忙得滿頭大汗。

    離開武漢的前一個晚上，王貴平躺在旅館的床鋪上，萌生了很強烈的失落感，他竟然想這可能是與女兒的最后一面了……想著想著，眼淚奪眶而出。

    王貴平就要離開武漢時，女兒把他送到了漢口車站。進站時，他叮囑兒女早些回去，還讓她放心，家里再困難，也會想辦法供她到大學畢業。

    王貴平是拖著腿走進車站的，有些艱難。王秋菊突然感覺到父親從來沒有這樣蒼老過。她在日記里寫道：這讓我想起了朱志清先生寫的《背影》，此時此刻，我的眼睛只有眼淚，而透過我的淚眼，是父親高大而逐漸遠去的背影……

    隱情曝光 “受騙”女兒跪地痛哭

    王貴平從武漢回來，病情就加重了。

    但是他依然沒有忘記女兒，進入2010年的10月份，該是給女兒寄生活費了，他讓妻子給姐姐借了些錢打在了女兒的賬戶上。

    隨后，他叮囑妻子多養些雞鴨。他說，這是可以賣錢的東西，關鍵時刻，可以為女兒提供生活保障。

    到了11月份，王秋菊沒有在收到家里的一分錢，基本處于“斷糧”狀態了。

    她給母親打電話，母親說正在想辦法。母親說話的聲音很沉重，王秋菊預感到家里有事了。他趕緊給哥哥打電話，此時，在凱里當學徒工的王成賢已趕回了家照顧父親，他已知道父親患的是腎衰竭，一種很難治愈的病。

    王成賢知道不能再隱瞞，把實情告訴了妹妹。“爸爸為了讓我們安心上學，隱瞞了整整三年……”

    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王秋菊大氣難出，癱倒在床，幾分鐘后，緩過神來，撲在被子上大哭起來。

    王貴平早就預料到，如果向兒女們說出真相，那他們很快就會卷起鋪蓋回家。果然不出所料，王秋菊在知道父親患了重病的第二天，就辦理了退學手續，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回到家里，她跪在父親的床前，失聲痛哭……

    沒過多久，在妻子兒女的強烈要求下，王貴平住進了黔東南州人民醫院。醫生進行再次診斷時說，他患的是慢性的腎衰竭，現在已進入晚期。

    王貴平住院后，侯阿娜負責在病房照顧他；而王貴平的姐姐負責去找親友借錢；王秋菊和哥哥則在凱里市區打工，掙些生活費用。

    今年春季開學后，在父親的強烈要求下，王秋菊進了一所高中補習學校補習。父親告訴他，一定重新回到大學校園去，家里窮，就去搞助學貸款，以后由她和哥哥王成賢一起償還……

    而王成賢出示的“債單”顯示，王貴平住院治療的花費加上王秋菊上大學的費用，他們家總共欠下了3萬多元的債務。

    看著這張沉重的“債單”和奄奄一息的父親，王秋菊說，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羅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