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滅門案背后的猜想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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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2006/12/4 來源:人民網
“你知道嗎，我們這里的縣長前天晚上一家人都在家里被殺害了。好慘哪……連四歲的娃娃都沒放過。”在興仁縣城，一位出租車司機帶著些惋惜、又有點神秘地對記者說。
11月28日下午，一位讀者致電本報，稱貴州省興仁縣縣長文建剛全家昨晚在家中被殺害，現場極為血腥慘烈。
記者趕到興仁縣城和文家所在地興義市時，縣長一家5口及保姆被害的傳聞在兩地已幾乎是盡人皆知。
當天晚上，有關部門發布消息證實，“興仁縣縣長文建剛一家及保姆27日晚間被殺害，遇害人包括文建剛本人及其妻、兒子、岳母、姐姐和保姆”，“案發后，公安部和省公安廳迅速派人趕赴現場開展工作，并成立現場指揮部和專案組，州、市公安機關已抽調100余名精兵強將投入偵破工作。”
死因眾說紛紜
這一不足兩百字的消息迅速被各大新聞網站轉載，置于首頁顯著位置。與此同時，有關文建剛死因的不同版本也在網上和興義、興仁兩地開始流傳。而所有的猜測中，都將文的死歸結為“買兇殺人”。
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是，由于文建剛去年加大了對非法煤窯的整治力度，招致煤老板的報復。
據了解，2005年1月至8月，興仁縣共發生煤礦事故12起，死亡25人，尤其是進入7月份后連續發生3起重大事故，死亡15人。文建剛“因未認真貫徹落實國家和貴州省委、省政府有關文件規定，安全生產工作不力，導致縣內煤礦事故頻發”，在9月份被州政府責令進行停職檢查。
文建剛顯然在之后加大了整治非法煤窯的力度。興仁縣下山鎮一位村民告訴記者，去年9月之前執法大隊是接到舉報后才下到村里，后來則是進行不定期的突擊檢查，“有時候天天都來。”在此期間，村里大量非法煤窯被炸毀、封堵。
記者在村里看到，村民自挖的廢棄小煤洞隨處可見。一個日產近千噸的煤礦，也因手續不全從去年停產至今。
“煤老板投資上千萬元，你花幾百塊錢炸藥就給炸了，肯定會恨你。”不少當地居民這樣推測。文建剛的另外一位姐姐也透露，文生前曾收到不少來自煤老板的恐嚇信。
另外一個說法則將“買兇殺人”者鎖定為文建剛的一名下屬。此人曾在興仁縣煤炭管理局任職，后因貪污被州中院一審判處死刑。文建剛一表妹告訴記者，此人因此對文懷恨在心，曾揚言要殺文全家。
“好官”還是“壞官”？
在文建剛一家及保姆被害后的幾天里，與他們的死因同樣撲朔迷離的是，文建剛究竟是老百姓心目中的“好官”還是“壞官”？
“他行事果斷，很有魄力。平時處事不夾雜個人感情，比較公道。”文建剛在興義市汽車運輸總公司任職期間的公司行政辦公室負責人這樣評價自己曾經的上司。
1998年，時年34歲的文建剛從黔西南州監察局調入興義市汽車運輸總公司，以黨委副書記、副總經理身份主持工作，成為黔西南當時最年輕的縣級干部。
而此時的興義市運輸總公司正處于歷史上最困難的時期：4年前公司管轄權從省下放到州后，財政不再撥款，公司已累計負債達1400余萬元。
文建剛到任后，對運輸公司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將已經停運的車全部賣掉，以節約每年空耗的幾十萬元養路費；針對汽車承包人長期拖欠運輸公司承包款，他采取措施理順債權債務關系；將公司機關14個處減為10個處，僅保留40余人，其余60余人全部下放到一線經營單位。
“肯定會有一部分人有意見，但受益的是大多數。”這位負責人介紹，改革當年，公司持平，文建剛也旋即轉為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并在第二年開始盈利。此后公司職工的工資每年都上調80元~120元,幾年后其工資水平已經是全省運輸企業中最高。
11月29日，記者在興義市殯儀館看到，許多身著運輸系統制服的職工結伴來到離市區約8公里的靈堂，與文建剛及家屬的遺體告別。她們告訴記者，她們是自發來的，“文縣長是個好人。”
而讓這位負責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文的毅力和干勁，“干什么都一干到底，不半途而廢。”據介紹，文初上任時，考慮到公司經濟困難，為了節省公司接待費用，文決定戒煙。“他很快真的就戒了”，此舉讓這位負責人感慨不已，“不過他當縣長以后又開始抽煙了。”
文建剛再次開始抽煙已是4年之后——2002年5月，文建剛出任興仁縣縣長。主政興仁縣后的文建剛延續了在公司時大刀闊斧的風格。這一次，他選擇了從城市建設入手。
文建剛雄心勃勃，先后啟動了縣城新區二級主干道長興路、陸關至流水溝大道，縣城外環西路、環東路、師范路等城市道路建設和改造。2005年年末，文建剛對當地媒體記者說，“今年縣委縣政府加大了城市基礎設施建設投入，掀起了興仁縣繼1998年后新一輪城市建設的熱潮。目前，縣城內外形成了建設大工地，到處都是一片火熱的施工場面，這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據當地媒體報道，“十五”期間興仁縣財政收入從全州第四躍到第二，今年綜合經濟實力也從第三躍居第二。當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員說，“文建剛是興仁縣近年來最有作為的縣級官員。”
與此同時，反對的聲音一直不絕于耳。由于拆遷等問題，文建剛力主的舊城區改造遭到當地居民的激烈反對。在興仁縣城劍平池，一位居民手持規劃圖，情緒激動，“他這是要把整個興仁縣城翻個底朝天全部推倒重來啊！這怎么行？！”他介紹，有一段時間，針對文建剛政策的上訪、抗議不斷。
另外一些居民則抱怨，整個縣城又灰又擠又亂，修路幾個月修不好，堵起來又不見動工，也影響了路邊商鋪的生意。
“民憤極大。”州政協一位委員告訴記者。他曾作為特約監督員，與州相關部門一起下到興仁縣了解將市中心街道擴為25米問題。此前，附近居民曾多次到省、州有關部門反映。這一項目最終被叫停。
“他試圖以管理一個不算太大企業的風格和經驗，去管理一個有著四十幾萬人口的大縣。”州政協另外一位委員這樣解讀文所遭遇的激烈批評。
老師—商人—官員
“他非常尖銳，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學校里最喜歡提意見的人之一。”曾任興義一中校長的查長富這樣評論自己曾經的學生、下屬。
文建剛1987年從貴州師范大學政教系畢業后，被分配到母校興義一中教政治，歷任校團委書記、教務副主任。
“他上進心特別強”，查長富回憶，“總說我膽子小，不敢闖，一些涉及到學校老師利益的問題也不敢跟上面說。”
教書5年后，恰逢州政府公開招考干部，文得以考入州紀委。“他很早就有強烈的從政欲望”，文的大學同學說。
從政一段時間后，文建剛卻選擇了停薪留職去下海經商，成為興義市最早經營瓷磚等建材的商人之一。
“他是受到了刺激——自己的孩子生病卻沒有能力獨自承擔醫藥費。”查長富說。這一年，文建剛的長子文義（化名）摔了一跤，巨額的醫藥費讓其負債1萬余元。
作為商人的文建剛非常成功，短短數年，他已被外界盛傳家產過千萬元。而他的成功，也被盛傳與其多年擔任地稅局局長的姐姐不無關系。
富起來之后的文建剛再次萌發了從政的念頭。“他跟我說，還是要當官。”查長富告訴記者。“他說有沒有工資無所謂，我就是想闖一闖。”
“有的人當官可能是為名，有的人可能是圖利，他是為當官而當官，把從政作為一種樂趣。”查長富說。
對于這位“以從政為樂”的官員，北京大學四年級學生左祖晶感受更多的則是溫暖。作為文建剛資助的幾名大學生之一，左祖晶“每次發短信他都會及時回復。”
在溫暖之余，左祖晶也感覺出文建剛的寂寞。“他能和各種層次的人交流，但我也感覺出，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區，他在思想上是比較孤獨的，因為很少有人能理解他。”“在我的記憶里，很少有地方官員能象他這樣深刻地批判社會丑陋現象，尤其是這些現象發生在自己的管轄區內。”
今年6月30日，北大學生助理學校暑期社會實踐團13名成員到興仁縣開展了為期10天的暑期社會實踐活動。活動的最后一天，實踐團全體成員和文建剛進行了座談。一位成員這樣回憶這次座談——“文縣長是學者型官員，自謂于文史哲均有研究。這次座談與其說是座談，不如說是講座。3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文縣長在侃侃而談。而我們的問題每有涉及某一理論時，文縣長都會說，‘雖然你的問題表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聽懂了。也許他們沒有聽懂，但是我聽懂了。’”
“網上一些留言讓我們感到寒心”
黔西南州一位官員對記者說，“文建剛本人怎樣姑且不論，至少他的孩子、他的保姆、他的親人是無辜的。可是我們看到的一些留言，上來就是‘活該’、‘罪有應得’”。
在這位官員看來，這種做法赫然有文革遺風——把人群分類，然后整群棒殺。
記者在某網站看到，關于文建剛一家被殺案的2000多條留言跟帖中，其中不少帶著明顯的情緒。
而在州政協一位委員看來，這并不能完全怪網民。“我們必須承認，‘縣長’、‘煤礦’、‘豪宅’給了人們太多遐想的空間。需要反思的，恐怕不僅僅是一些網民在對這個案子評論上表現出來的人性關懷的缺失。”
但這位委員也對這種傾向表示了擔憂——“如果長此以往，任其蔓延下去的話，是非常危險的。一個可能的惡果就是：造成官員們‘破罐子破摔’，既然你都認為我已經是這樣了，那我干脆這樣好了。”
本報興義12月3日電
